你可以有自己的学法
假如你想学摄影，第一步会做什么？
查相机推荐，找入门课程，收藏一份从曝光到构图的学习路线。接着，你发现还需要懂一点色彩、后期和视觉语言。准备学的东西越来越多，相机却没拿出去过几次。
也可以从一张拍坏的照片开始。比如，你明明觉得窗边的人很好看，拍出来却是一张黑脸。为什么？怎么才能把眼前看到的样子留下来？
这个问题会把你带到曝光、测光和光线的方向。那些原本需要硬记的词，忽然有了具体的用途。
两种起点都能带来进步。不过，我们往往太熟悉前一种，以至于忘了自己还有选择。
从小到大，学习通常都有一套安排：先学什么，后学什么，哪里是重点，最后怎样判断学得好不好。这样的安排帮助我们跨过了许多门槛。只是时间久了，离开课程表，反而有些不安。想研究一件事，先担心基础够不够；想尝试一种办法，又怕不够专业。
仿佛得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，才有资格碰那个真正吸引自己的问题。
但准备工作几乎没有尽头。你总能找到一本还没读的书，一门应该先修的课。那个最初让你眼睛一亮的问题，就这样被往后推了。
不妨允许自己从兴趣最浓的地方开始。
喜欢一首歌，就试着弄清楚其中一小段为什么好听；对家乡的一条街好奇，就去找旧地图，看看它以前通向哪里。问题可以很小，也不需要一开始就显得有用。你愿意追着它走，已经是一个足够好的起点。
当然，走下去以后，麻烦很快会出现。
你会碰到不认识的术语，发现自己缺了某段基础知识，也会读完好几页，仍旧不知道作者在说什么。这时候，需要回头补课，需要练习，有时还得耐着性子做相当枯燥的事。
兴趣的作用，是让你知道这番功夫值得花在哪里。它不会自动替你完成这些功夫。
所以，凭兴趣学习，也可以十分认真。你可以没有一张漂亮的进度表，却为一个细节反复琢磨；可以不按教材顺序阅读，却在遇到不懂的地方老老实实停下来。
真正需要对自己交代的是：这件事，我到底弄明白了没有？
读书时，我们常常会有一种顺畅的感觉。作者的解释很清楚，每句话都看得懂，好像自己也懂了。可一旦合上书，想给别人讲一遍，才发现最关键的地方说不下去。
这种卡住的时刻很有价值。它让你看见，自己究竟缺了哪一步。于是再翻回去，重新推一遍，或者换个例子试试。学习就在这些不太体面的停顿里往前走。
对权威，也可以保留同样的追问。
刚进入一个领域时，我们很需要专家告诉自己答案。知道某句话出自哪位名家，会让人安心。但继续往下学，就应该试着问：他为什么这么说？依据是什么？换一种情况，还成立吗？
这些问题有时显得很笨。别人已经熟练使用一个概念，你还在纠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；大家都说某种方法好，你却想知道它到底好在哪里。
问出来可能有些难为情，但含糊地跳过去，那个空缺不会自行消失。
尊重一个人的学问，可以体现在认真理解他的推理上。再有名的人，结论也需要理由；再普通的人，提出的问题也值得按问题本身来对待。
这份较真也得用在自己身上。
自己想出的解释总是格外顺眼。你可能为了保住它，忽略一个不合适的例子，或者把反面的证据轻轻带过。这时就得舍得承认：原来我想错了。
自由探索需要这样的诚实。你可以大胆猜，换着方法试，甚至先提出一个听起来离谱的想法；到了验证的时候，就得接受结果。否则，所谓独立思考，很容易变成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。
至于自己的方法，也不必等到足够聪明、足够资深以后才开始寻找。
读完一个解释，合上书，试着重新讲一遍。碰到一道题，先按自己的思路做做看，再去比较现成解法。发现别人用了一个自己不会想到的步骤，就琢磨它为什么有效。
有时折腾很久，你只是重新发现了一个早已存在的办法。也没关系。亲自走过一遍，会让你知道每一步踩在哪里。下次条件变了，你更有机会判断该怎样调整。
你还可能发现，别人习惯画图，你用一个具体例子更容易想通；别人从原理出发，你得先把东西拆开看看。这些差异值得保留。随着学习深入，你会修正其中不可靠的部分，也会留下真正适合自己的办法。
当然，没必要为每件事重新发明一套方法。遇到成熟的工具和清楚的解释，尽管拿来用。只是用过之后，最好能说清它为什么管用，什么时候不管用。自己的理解，往往就在这样的分辨中慢慢形成。
我们未必能让所有学习都这样进行。考试有范围，工作有期限，生活也不可能只围着好奇心转。但至少可以给自己保留一小块地方：在那里，一个问题值得研究，仅仅因为你很想知道答案。
你可以认真到不肯放过一个含糊的解释，也可以随意到从书的中间开始读；可以请教高手，也可以追问高手；可以学习成熟的方法，也可以拿自己的笨办法试一回。
努力和自由，原来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件事里。
1965年，来自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的 J. M. Szabados 给物理学家理查德·费曼写了一封信。从费曼的回信可以看出，对方表达了对他物理讲课内容的喜爱，也提到自己学习物理时，并没有采用一种严格有章法的方式。
11月30日，费曼回信。他先感谢对方特意写信告诉自己喜欢这些课，随后给出了一个颇有他个人风格的回应：既然你说自己没有按严格的章法学习物理，我倒觉得，你也许有机会取得成功。接着，他写道：
So much the better, but study hard what interests you the most in the most undisciplined, irreverent and original manner possible.
大意是：“那就更好了。不过，要下苦功钻研你最感兴趣的事，尽可能不拘章法、不迷信权威，以独创的方式去探索。”
放回这段通信里，开头的“那就更好了”便有了着落：费曼是在回应一个没有按严格章法学习物理的人。他给了对方继续探索的鼓励，也紧接着提出要求——你可以有自己的学法，但对真正感兴趣的事，要肯下苦功。